电影大佬向华强 为何重出江湖?

淘宝天猫

  来源:人物杂志  作者:季艺 张捷 陈漫

向华强真的生气了,他坐在酒店房间中央最高的椅子上,听着一位临时受命的工作人员汇报《封神传奇》的营销计划,这部电影即将在7月29日上映。沙发太软了,即便挺直腰,工作人员和他的两位女下属的身体仍然陷在了里面,需要仰一点头才能看到电影大佬的眼神,以确认滔滔不绝的自己有没有把他吸引住。或许需要跟上工作人员的普通话,或许还陷在一种对电影营销的焦虑里,向华强一直表情认真,眉头轻皱,头颅专注、缓慢而微小幅度地轻点。

过去整整3年,他都在为这部电影忙碌。利用他们长达30多年的电影圈口碑,向华强的妻子陈岚请来了范冰冰、李连杰、黄晓明、梁家辉、文章等大明星出演。为达到最好的美术效果,又决定启用顶级美术指导张叔平。但由于张叔平追求极致,眼看明星们的档期到了,场景还没有完全搭好,在这时,为不错过任何一个重量级明星,向氏夫妇“发明”了一种极为铺张但能照顾到所有人档期的拍摄方法,他们让置景维持了10个月,这段时间里,哪个明星有空就可以过去拍摄。除了中间休息的两个月,场景、工作人员和向华强之子向佐(演员之一,雷震子的扮演者)时刻等待,等待人数最多时高达1000多位。影视圈传言这曾让该片一个监制每天早晨起床感到恐惧,困在这个片场如同汪洋行舟,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一切最终令电影投资超过5亿。而为了依照自己的意思控制一切,这些费用绝大部分由向华强的公司“中国星”独立承担。在向家位于香港九龙塘的别墅里,“封神”海报被摆进电梯,据其子向佐介绍,每一年,家里都会请风水师测算今年最旺方位,他们会把想要受到祝福的物品或代表这种物品的东西放在那里,而今年,这部电影大获成功是这一家人最大的心愿。

电影大佬向华强68岁了。在香港电影史上,他的“中国星”以辉煌期长、佳片多以及明星众多而闻名。鼎盛时期,它拥有过刘德华、周润发、张柏芝、古天乐和周星驰等明星,几乎和除王家卫之外所有知名的香港导演长期合作。即便较晚才和向华强合作的徐克也能追溯至1999年,当时一直支持徐克的金公主公司女老板因丈夫去世减少了电影方面的投资,那时香港电影圈已经没有太多的投资者,徐克告诉《人物》记者,向华强是少数坚守且很难绕开的人。

但向华强没能坚持到内地电影业崛起,2005年他因香港电影衰败而离开电影业。之后他合作过的香港导演纷纷到内地扎根成功,那些原本仰望他的内地电影公司市值也已今非昔比。他需要用“封神”证明自己宝刀依旧未老。

6月的一天,距离“封神”上映还有一个多月,当得知由中国地区发行方推荐的营销公司同时还要跟进另外几个电影项目,而且至今未获悉他们到底打算如何营销“封神”时,向华强急了。

他要求妻子立刻通知对方他要亲自负责,“钱你们拿着,我自己做”,向佐记得他的父亲说。这让陈岚非常为难,她不希望得罪对方,当看到妻子坚持不打这个电话,向华强非常愤怒,“我爸说你管我,你管我。”向佐回忆,接下来让他恐惧的事情来了,他的父亲随手抓起了一只手机准备拨出电话,那个手机是他的。

6月23日,坐在酒店房间中央最高的椅子上,拿着新公司连夜做出的册子,上边写满针对这部电影设置的营销点,听着它们被一个个说出来,向华强高兴而稳定下来,点头频率加速,眼神灼热,说话越发激动。他告诉对方,当做一件事时,他渴望看到每天的变化和进展,感受到每个人身处打仗状态下的热情,越来越形成共同体,奋力把事情做好,“要热起来,”这个有多年电影营销经验的大佬说,“要不然我也不会到今天。”

当向华强的力量开始展开时,他的信心、慷慨、经验和单纯会变得极有感染力且令人难忘。回忆向华强时,梁家辉脑海中出现的永远是向华强坐在“中国星”办公室里的样子。和很多老板不一样,每一次拍片前,向华强都要和创作者进行充分沟通,聆听他们的想法。当导演预算超支时,向华强很少计算,而愿意付出更多只为得到好的作品,“他知道整个剧组在发生什么事。”梁家辉对《人物》说。这种把事情做好、做成而不只看钱的态度令梁家辉非常感动,当陈岚对他说“中国星”要复出重拍电影,希望大家都来支持,梁家辉说自己感到“兴奋”,他立刻答应出演“纣王”。

得益于多年的亲力亲为和不断积累,向华强曾在电影内容创造中迎来过三次高峰,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的《赌神》《逃学威龙》《唐伯虎点秋香》让他大获商业成功,1990年代中后期的《黑金》和《暗战》让他的电影成为金像奖常客,即便到了香港电影繁荣末期的2000年代初,他和杜琪峰又拍出《孤男寡女》、《瘦身男女》等一系列都市白领爱情类型。在整个华语世界,由他领导的“中国星”是第一家影视类上市公司。

即便从电影圈消失了10年,在2016年6月24日北京怀柔举行的华表奖上,有关向华强的权力排位似乎并没有改变。

作为将在7月首映的电影《封神传奇》的主创人员,向华强一家将登上红毯为电影造势。儿子向佐是电影主演之一,他和《人物》记者先从酒店出发,向华强和妻子陈岚乘坐另一辆车稍晚到达,一家人汇合在保利博纳的贵宾厅。“封神”在内地是由保利博纳负责发行的,那个贵宾厅有着巨大会议室、供明星换装穿衣的洗手间,以及助理休息区,从《智取威虎山》到《封神传奇》,博纳近两年被提名以及等待造势的电影名人都将集合此处,再迈向红毯。

会议室有两排椅子,核心的一排围绕着椭圆形的桌子,另一排靠墙排列。先到的向华强无比自然地坐在了通常老板开会时会坐的位子。《人物》记者在和梁家辉聊天,视野余光中,其他导演和演员渐次进来。

“有没有觉得我爸爸一坐在那里,其他导演就像小孩一样?”结束离开的路上,向佐忽然说,“这个场面多有意思。”

经他提醒,记者也渐渐回忆起那个场景里的细节,导演和演员依次进来之后都会主动和向华强鞠躬问候握手,但他们却没有一个坐到他的旁边,而是表情安静地依次到后排靠墙而坐,只留向华强一人从容享受宽阔的中央。这些导演和演员都在今天地位显赫,他们分别是:刘伟强、梁家辉、叶伟信、陈嘉上、赵文卓、徐克等。

“在中国,电影是一个大舞台,比香港舞台大几十倍,以前我在香港打得很好,现在中国有个新舞台,每个人都上来打一套拳看怎么样,现在……我也想试,看看我的拳老了没有。”两天后,在入住的北京酒店,向华强对《人物》记者说。

黑暗童年

因不可掌控的演员档期,复杂调度和繁复技术,拍摄《封神传奇》时,导演许安一度抑郁,失眠,没有胃口,“不停地怀疑自己”。“封神”之前,许安更多作为徐克的特效师而工作,这是他第一部大制作电影,向华强为他配备最顶级班底,让他获得“地球上不会出现……给一个新导演的那种支持”。

之所以敢选择一个新导演,在于向华强对自己力量的信任,这种信任可以追溯到他的童年。

向佐对父亲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向佐小时候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一年级时,他想送给对方礼物,他刚好有两盒油彩,一个比较贵,一个比较便宜,当他问父亲自己应该把哪个送给朋友时,父亲问他想送哪个,”我说便宜的那个。他说这样不行,你把贵的送给他吧,你把贵的送给你喜欢的人,哪怕他今天不知道,但你自己心里,以后你想起来你会开心。”向佐记得父亲说。

他出生在一个复杂的家庭,父亲向前曾是国民党军官,抗日战争后为掩护间谍身份在港组建义安公司。随着公司壮大,人员混杂,被港英政府指为非法政治活动,被外界认为带有黑社会性质。在向华强4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被驱逐离开香港去往台湾,家眷留在香港。有传言向华强之所以成为电影大佬,和黑社会背景相关。

向华强至今都在对抗黑道传闻。前年,他的妻子陈岚花了一年状告各种转载这类传闻的内地网站,她取得了胜利,一家官方背景的网站都为此事连续道歉7天。

2015年4月的《鲁豫有约》,是向华强此前此生仅有的一次接受媒体采访。在节目里,他并不掩饰自己出生在一个复杂的家庭,但是,他强调,“我一点黑社会行为都没有”。

向华强记忆中的童年无比黑暗。他的父亲一生娶了四个太太,他的妈妈是第三个,是在她16岁那年当“佣人”卖给丈夫的。向华强有同父兄弟13人。因为性格懦弱,他的母亲和掌管家事的霸道的二太太形成了两个极端。天地之别让向华强在童年时对人生充满困惑。他二妈妈的儿子每一个都有佣人,在吃饭时,他和她的母亲必须在另外一个桌子上,“就感觉,哇,为什么这个样子。”他说。

他并没有接受不公的对待,也没有试图讨好强者,而是立志“就是给妈妈出气”,一定要做事,“一定要成功”。

16岁那年,他对抗了命运且获得了成功,不过,针对的并非他二妈妈,而是他的舅舅。

向华强的母亲嫁过来时,曾要求丈夫一并赡养她的母亲和一个兄弟。因酗酒且有严重暴力问题,舅舅经常大骂向华强的母亲和外祖母,拿刀威胁她们。舅舅总是问向华强的母亲要钱买酒,因此发生争斗,回到家的向华强经常看到的一幕是母亲逃到房间里关上门趴在地上哭泣,舅舅一拳把门打一个洞, “好像拍戏”,向华强回忆。

从小被婆婆(外祖母)带大,向华强和她感情很深,后来他看到婆婆抑郁成疾,不断试图自杀,这让他在十二三岁时已经感到人生无比疲惫,因为要看着婆婆,担心她半夜起来跳楼,他每天不敢睡觉,处于精神极度紧张中。

在这种走投无路下,从十二三岁到十六岁,他找到一个师父,把改变命运寄托在练武上。当时香港民间有很多武术大师,向华强认为那可能会是一个办法。直到有一天,他把练了好几年的功力,一天都“发放出来”,在一次纠纷中,他勇敢地跑过去用尽所学揍了舅舅,大概揍了几分钟,看到他吐血,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向华强心里充满喜悦,原来那些功夫真的是有用的。

“我揍了他以后,我整个人开朗得不得了,因为我的心(打开了)……从此以后我觉得武力就是可以,我不管你神经病,揍人一顿就乖了……他也乖了,我也开心了。”向华强对《人物》记者说。

第二天,向华强的舅舅在桌子上摆了一把带血的尖刀想要吓他,向华强没有任何畏惧。他的舅舅最终没有动手,从此躲在阁楼再也不敢下来,几年后去世了。

此后,这种用最直接的方式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强悍贯穿在向华强的事业中,伴随着他对懦弱的厌恶。

他的奋斗动力来自为母亲争气,但让他沮丧的是,在母亲的悲观懦弱面前,他仍是无力的。他至今记得当邻居和母亲说,“向妈妈,华强很好啊,现在不得了了。”他的母亲仍不相信。“她给我另外妈妈吓怕了,欺负惯了,害怕了。”向华强解释,这让他常常再次回到“这个世界差不多快世界末日”的阴影中。

困扰他的还有父亲的缺席。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爸爸从没有摸过他,没有抱过他。向华强说他在小时候有太多疑问,为什么他的异母兄弟都有奶妈,有佣人,有新衣服,有玩具,“为什么我的妈妈这么可怜,为什么家里有一个舅舅,舅舅可以横行霸道,每天骂人没有人敢跟他讲话……我们要这么委屈啊……因为我家里没有大人,我大哥不管我们,我妈妈也不懂怎么回答我。”

1968年,20岁那年,有点钱后,向华强买了机票去台湾,他决定亲自找到父亲,去问他。“第一问他,你记不记得我,晓不晓得有我这个向华强存在?第二就是说为什么你这么多年不理我?”向华强准备好了礼物,但迎面而来的人让他一下子愣住了,很陌生的一个老人,看见他就对他笑。向华强对《人物》记者回忆初见父亲的场景,始终优雅淡定的大佬出现了罕见的肢体动作,看向记者的眼神中有浓烈的情感,混杂着孩子般的无辜,一脚踩空的无奈、失措,他张开双臂,模仿一个老人面带微笑晃晃悠悠地朝自己走来时的样子,“华强啊,华强啊。”

向华强几句话就明白父亲压根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这是一个不太会关心别人的人,40岁才懂得写字,以前在中国是军阀,没有教育,对朋友兄弟很大方,但对他的家庭没有任何概念,有十几个孩子,不能体恤他们每一个人的想法,“我觉得他是老糊涂”。那次见面,他没有问藏了多年的两个问题,此后也没有问。父亲在晚年欠了很多钱,后来向华强用拍戏赚的钱给父亲还债。

对向华强而言,童年遭遇是一生的心结。一开始,向华强没有对《人物》记者讲他的童年故事。当记者问他为什么喜欢武术时,“因为我很喜欢看武侠小说,喜欢看黄飞鸿,看到武功我就很好奇。”他笼统回答,随后一起下楼,话题切换到他熟悉的电影,他开始兴奋,相互熟络。

舅舅的故事是在内地的某个晚上一起吃饭时,他忽然提起的,“这个舅舅就是你刚刚问我为什么练武功”,他说。当着很多工作人员和下属的面,向华强眼中含泪,神情仿佛又回到童年幼小孤独的自己。没有人敢去安慰,包厢陷入了沉寂。

让他放松的女人

上帝再一次展示了他的公平,他赋予向华强的强烈性格让他体会到了身世带来的孤独,亦指引他在爱情和陪伴到来时获得强烈感动,将之牢牢抓住。

陈岚的美貌加上乐于社交、懂得让他人开心的性格让她轻而易举能要到她想要的东西,认识向华强时,她还在做模特,“我不是最高的模特,可是我永远是先挑东西。”她说。

和陈岚在一起之前,向华强追求了一年,追求的方式是这样的:当陈岚接到闺蜜电话说要一起喝咖啡时,去了那儿,她发现向华强等在那里,当接到朋友电话说要一起吃饭时,去了那儿,她发现向华强又等在那里。

当时她已经和一个台湾富豪的儿子订了婚,和向华强一样,在此之前,她只是因为被感动而接受一个人,都没有尝试过遇到彼此那种“看到一个人会心跳,就不敢望他”的感觉。

向华强让她体会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太强烈了,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抗拒。也因为已订婚,陈岚一直躲着他。但她发现不善表达的向华强锲而不舍。

在一起之后,陈岚逐渐明白向华强的性格,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极传统,实际上是不太能够身段柔软迎合变化的人。在陈岚躲避的时候,向华强不知道怎么说服她,就单纯地鼓励自己,“试试看啊,试试看啊,她也知道,她也感觉到的嘛”,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出现在任何能见到她的地方。

一天,向华强又尾随陈岚的朋友一起到她家看录像带,朋友们都走时,向华强一个人留下来了,“每个朋友都以为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其实没有。”陈岚说。那一天,向华强一直坐在客厅,陈岚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着呆,心里想着“怎么办呢?”

就在向华强的未知等待中,陈岚做了一件让向华强至今感动的事,在那个房间里,她做出一个决定,走出房间后,陈岚把富豪之子所送的全部东西还了回去,这包括一张几亿的房契,她告诉他,她没法跟他结婚了。

随后,陈岚带向华强回家吃了饭,她记得那天“全家黑着脸”,在这种尴尬下,吃到一半陈岚吃不下去了,她站起来,把向华强拉到门口让他等一下自己,之后回来告诉父母:今天开始,就当这个女儿嫁出去了,你们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你找我,这是我的选择,请尊重,不许找他麻烦。说完他们一起走了。“你们当然会喜欢那个首富的儿子对不对……怎么办呢?唯一让我心跳的一个男人。”她说。

因为星探朋友,无所事事的向佐当过一段时间模特,但他很快觉得没什么意思,在当时香港,模特被动而没有影响力,这让他很难在这一事业中获得成就感。

Gucci是他走过的最好的品牌,即便那一天,在他的描述中依然是恍惚和忧郁的。他的父母都去捧场了,爸爸先走,他和妈妈一起回家,那一天张国荣跳楼,他牵着妈妈的手,他妈妈接到电话突然蹲在马路上,“我说你干嘛,她说让我静静。”向佐说。

就这样在马路中间待了两分钟,车在他们身边来来去去。得知电话内容,向佐说假的吧,那天是愚人节。“她说肯定是真的,因为第10个电话,而且这个人是不会撒谎的一个记者。”他着急了,说,我们先走吧,车到中间了。对演员魅力的神往再次浮现正是在这段迷失之时。

因为母亲带来的阴影,向华强非常讨厌软弱的女性,当发现交往的女性愁眉苦脸,表现出很强的依赖时,他就已经开始不喜欢了。但陈岚的性格完全相反,她乐观,大胆。陈岚的强大和对自己的选择令从小孤独、内向的向华强非常感动,这种爱是他以前从未获得过的。自此,陈岚也成为第一个让容易紧张的向华强感到放松的人。他由衷佩服她出色的表达能力,这些都是他没有的,不过他坚信虽然不太会说话,但自己在思考方面还算不错。

在陈岚看来,向华强不懂花言巧语,只会用最朴实的情感和行为对待人生和她。刚和陈岚在一起时,因为朋友太多,陈岚一年要过四次生日,向华强都默默陪着她,“他就跟我去了四次”,陈岚回忆,完了之后,向华强问她以后可不可以不过生日?“他说我们俩在一起开心,每天都是过生日。”陈岚从此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我从来不会说什么什么山盟海誓啊,甜言蜜语,我觉得这个都不靠谱,你做了才讲。”向华强坦白说开始他自己对和她的感情没有太大信心,因为他觉得人生变化太大了,“从没钱或者发达,或者是有意外……我说没有一个真的可以讲一成不变。”但他告诉她,“那我尽力做吧。”

就是在这种谨慎和不敢轻易承诺下,两个人交往后,对彼此都表现出了巨大的依赖,两个人几乎时刻在一起,自称每天分开不会超过一个钟头。从此寡言的向华强发生了改变,早上醒来看到陈岚,就会开始讲话,公事、私事,什么有趣的、没趣的,都会讲给她听,“她是我最好的听众”,向华强说,这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35年。

陈岚很快成为向华强事业上极好的帮手,向华强说这是他在一开始见到陈岚时就预感到的,“你们看她的眼睛。”他对《人物》记者说。

陈岚一开始帮忙一些制作工作,她很快了解了行情,再每个点都认真去盯,电影制片有很多猫腻,她会一个个戳破。她在向华强的公司成为一个问题解决者,当发现他的短板,她就会立刻去做,“我跟公司嘱咐,烦的事统统找我,最好就不要惊动他。”“他会拍桌子打板凳地气到……还是要解决,那你为什么要让他生气呢?”“我们让他知道结果就好了。”她告诉员工。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变成向华强“他叫我直走,直走,直走,看到墙了,我还是直走,我撞墙也无所谓。”陈岚说。

在向华强和陈岚刚刚成功时,陈岚记得他们的钱永远存不满第一桶金,原因是向华强很难拒绝别人的请求。如果有人向他示弱,他就会满足对方。到了后来,向华强已经不愿意把手机号给别人,因为他认为找他的一定不会是好事。

因为丈夫总是会答应一些不靠谱的事情,常常让陈岚非常为难,又生气,她经常需要费劲地把他答应别人的事情做好。向华强不会甜言蜜语,他的示弱和依赖总是出现在让陈岚意外的时候,比如和朋友喝了两口酒,他会说,“没有老婆,我不知道怎么办……他突然这样……还会哭。”陈岚说,很多这种时刻是后来朋友们告诉她的。

对于向华强这种敏感的人而言,陈岚也是他在外部世界的依靠者。这建立在恩爱上,也建立在互补上。陈岚明显了解向华强的性格,以及这种性格容易为他造成什么样的误解。私下时,她会在其他人面前把这些性格和行为以嘲笑和趣闻的方式讲出来,但也不难发现,她是一个时刻的观察者,为了做事,丈夫的性格“雷区”她必须牢记在心,随时提防它们发作。尤其在当他感到软弱无力或者不被信任时,这种发作就更加频繁。

向华强对人记忆不佳,陈岚会把见过的人全部记住,在别人和向华强打招呼时,她可以直接说出“谁谁谁,哪里哪里见过”。这种强迫症后来发展为包括电话号码在内的所有东西她都尽可能记在脑子里,“他问我谁的电话,你帮我打谁的电话,我就马上打。”她看着《人物》记者说。

有一次在街上,有人抓着向华强的手,说好久不见,你还记不记得啊,“他就说记得记得,他客气嘛,然后那个人就说那我叫什么啊,那傻眼了……然后那个人还手不放,你就是不记得了嘛,我叫什么,你讲啊……他就会翻脸,跟人翻脸了就是说,我不认识你,把手一甩……走了。”

向华强不善社交,在“中国星”,陈岚几乎负责所有制片执行、社交和明星经纪方面的工作。“封神”的市场将主要在内地,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新的市场,需要迅速了解和搞好关系,而陈岚让自己快速在这个新市场产生存在感的方法是这样的:

6月23日,当向华强在北京的酒店和营销公司开会时,独守客厅窗边一张小桌旁的陈岚正一只手拿烟,头微侧,斜眼盯着iPad屏幕,另一只手则在上面不断搓动,看似在这个谈话场外。她常常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零食,很快面前摆满了薯片和格力高,她需要面前那张桌子立住她的iPad,也帮助她有地方堆放她的食物,一个随身小音箱也被邀请到了这个看似与外部隔离自成一体的小世界中,有时向华强聊到一个工作话题,音箱会忽然传出欧美流行音乐,令众人一惊。向她坐着的角落望去,她仍目不转睛盯着屏幕,那里是体现她真正存在感的地方,也是会让她一天花费很多时间的地方。即便是微信新信息的通知声,陈岚选用的也是一种会持续响几秒的卡哇伊曲调。直到第三天《人物》记者和她加了微信才知道,在几乎你和她共同认识的熟人朋友圈的每个转发下,都有她的点赞,在那里的一排小头像中,二十几年前的她正穿着一身粉红香奈儿第一个对你露出洁白的牙齿大方微笑。

“她有一个特点就是专业点赞。”主持人陈鲁豫说。她采访过向家,后来成为朋友。她注意到,陈岚喜欢做非常长的美甲,这让她没法用到指尖的点击力,为了给每一个人都点到赞,她的方法是用指肚去点。“关键她不光点”,而且要一边刷一边点,陈鲁豫说,她认为那闪电灵活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就像一场行为艺术。

“我觉得朋友圈有朋友圈的一个规矩,”陈鲁豫说,“其实每个人扪心自问内心多少都会偶尔觉得,为什么你老不理我?就是有时候那个小孩的心态偶尔都会出来。”在她看来,陈岚就是非常善于发现这些规矩并且执行到完美极致的人,“比如我也想尊重,但有时候可能真的是我说的时间或者我的精力,或者我就懒了,”陈鲁豫说,“她真的特别认真地玩这个游戏,很尊重,我就从内心赞同。”

她认为这既是陈岚本身的天性,也是后来在爱情荷尔蒙和事业下被后天强化的结果,“她本身具有这种能力,你后来这种能力不断地被强化的话,她就会无往不利。”陈鲁豫评价。

向华强和陈岚从工作到生活上的无缝契合让演员巩俐非常羡慕,“一家人永远一辈子在一起工作……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她告诉《人物》记者,“他们做得那么好,完了他们感情又这么好,这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

7月12日,《人物》图片编辑在拍片现场曾经见过这种亲密。向华强刚刚走出电梯,陈岚稍晚了一会儿时,发现妻子不在,向华强忽然回过头问,“向太呢?向太呢?”然后,陈岚先在另外的房间里谈事,向华强和向佐拍摄,陈岚谈完来找向华强时,两个人非常自然地把手拉在一起。

直觉和人情

向华强无法从当演员中获得乐趣。1973年24岁的向华强刚当武打演员那年,李小龙去世了。那是没什么剧情的武打片的时代,很快,向华强发现像李小龙那样能把无剧情的打斗打出魅力的演员凤毛麟角。绝大多数武打演员和苦力相当,不需要任何剧情,那时,导演就坐在车里,让他和另一个练过韩国跆拳道的演员在太阳下一直打,“一个光头山上,一棵树都没有”。

“李小龙完全是他个人魅力……他演戏不需要剧情的,只要他出来“啊啊啊”叫你就兴奋,这种人是几十年来出不了一个,对不对?你说现在谁,你叫我儿子出来乱叫不行啊,不行啊是不是(笑),所以不一样。这么多年才出一个这种人物,这另作别论,另作别论。所以呢就是说,后来就一定要有剧情,一定要有卖点,包装等等。”向华强说。

他希望自己当老板。1980年代,在经历过几部电影制作的失败后,他和当时一起创立“永盛电影公司”的弟弟向华胜,最终是在午夜场窥探到了如何让电影吸引人的秘密。

半夜12点的香港,走进影院的都是最底层不睡觉的人,电影院开始可以抽烟,社会约束变到最小。观众的脾气让向华强震撼,他至今记得,如果不满意,观众会一个劲儿地打海报的镜框,“他就发泄啊……这是什么戏啊,浪费了我的钱。”向华强回忆,“在中国看电影,观众顶多是笑,很少出现拍手掌,他们高兴得拍手掌啊。”

“以后我们拍戏……要想办法让观众笑,拍手掌。”他和弟弟讲。

午夜场最终训练出的是一种对观众反应的“直觉”。向华强既用这种直觉要求作品,那是一种必须“要笑就笑得很厉害,要哭就哭得很厉害”的电影,也用这种直觉寻找他要捧的人。在周星驰还不那么红时,正是看到午夜场观众看周星驰电影就像参加派对的疯狂反应,他决心签下他,“我说这个厉害,这个小鬼很会表演。”向华强记得他和弟弟分析。

向华强要求编剧和导演必须去午夜场直接面对观众的情绪,这是之前电影公司老板从没做过的。到了后来,这些成为创作者和向华强一起留下的最热血沸腾的共同回忆,至今讲到这里时,向华强还会激动。1989年《赌神》在香港首映时,观众好久不起身离开,几分钟在那儿一直哭,“哇,你这部戏行了,厉害了。”向华强直接告诉周润发。

这种直接面对带来的力量至今存在于向华强的事业信仰中。在采访中,向华强乐于谈论那些过去很久但仍能令他感到激动的事,热衷表现决心或展示力量及斗志,作为一个电影大佬,这些事多半和他的慧眼、决策及拥有与最优秀导演议价的资格和他们的认可有关。总结自己的性格,向华强认为是“很强的”。

在“封神”拍摄中,当新导演许安出现精神压力时,向华强一如既往地给予了他这种力量。许安曾犹豫地告诉向华强自己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向华强的回答是,“不要。”许安记得向华强告诉他“我就是你的心理医生”,“他就不停在旁边鼓励我,在给我信心……他都不停地,你要相信自己。”许安认为,向华强所信仰的这种令一个人回到简单状态的力量非常重要,这帮他在这场漫长战役中忘记种种未知猜测引发的恐惧和消耗,只要聚焦在“付出我所有的力量去完成这个事情”。

而同时,陈岚乐于帮助别人的性格和向华强的强烈情感很好地结合,这又反哺了他们的事业。1992年,向华强和弟弟向华胜分家,离开“永盛”开始做一家全新的电影公司“中国星”,夫妻两人的性格共同决定了他们一直以来联手制作的电影的某些特性。

在香港,“天才Ball”意指那些不通过科班训练,而依靠个人特质和天分表演的演员,事实上,从邵氏时期开始,缺乏专业表演培养体系的香港电影圈便非常依赖这种“天才Ball”,这也致使香港演员大部分是出身草根、具有天赋、充满个人魅力的,李小龙、周星驰、张柏芝、周润发皆是这种类型。

面对这些草根出身、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的“天才Ball”时,向华强和陈岚提供的人情上的帮助恰恰很适合。

陈岚一如既往得意地告诉《人物》记者,很多明星都曾坐在这个客厅同样的地方和自己讲他们的人生困惑,这个时候她就和他们讲自己从小的梦想现在实现了的故事,告诉他们“任何人都可以有梦想,只要你努力一定做得到”。她认为自己有足够说服力,她很满足那些明星听完充满收获的样子。事实上,在“中国星”,对做什么内容、用什么明星有拍板权的是向华强,但向华强不喜欢和明星打交道,不喜欢听他们那些内心戏,他觉得这些太麻烦了,比如不红的时候着急,红的时候又目中无人,很多不红了太久忽然红了又会彻底迷失,他把这些全部交由陈岚处理。为了方便能向向华强争取角色,很多明星必须先向陈岚诉苦,争取她的同情,以便她回头找向华强为他们多争取一些表演机会。

在和《人物》谈及向华强时,刘德华很感动当自己遇到问题时,向华强和陈岚就会拍拍他的肩膀,在旁边帮他骂一下,出出气,让他心情缓和下来,然后从头再来。陈岚说,刘德华曾做过一家叫“艺能”的公司,负债后,她给了刘德华“4000万”退股,据陈岚说,不退就会一直无底洞亏下去,“我说拿去吧,借条都不用,慢慢拍片子扣。”

陈岚记得,在电影世道不好时,刘德华和陈岚签约时,要求陈岚一定要帮他把场面撑住,证明他依然是个巨星。陈岚为其在半岛酒店开了一个很大的记者招待会和鸡尾酒派对,找来了20辆劳斯莱斯巡街。

对于“天才Ball”而言,在一种信任的环境中把真实的本性展现出来尤为重要。当他们对向家展示出真实情感,向华强随后会把握住这些情感,做出作品。

张柏芝是其中的佳话之一。陈岚回忆,张柏芝在拍完《星语星愿》走红后,因为父亲赌债的江湖奸杀令找到陈岚,她先是帮她把父亲的赌债搞定了,然后和她签了约。而2003年张柏芝因谢霆锋和王菲复合而失恋之后,“特别的迷失”,向佐回忆,母亲让她随时可以来自己家里,当时17岁的向佐从此经常回到家就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睡在他家的沙发上,“她当我爸妈是爸妈了已经。”

掺杂着一种心疼、愿景和对他人感受特有的敏感,以及懂得把这种强烈感情打造成作品的直觉,向华强要陈岚去找最擅长拍情感戏的尔东升为张柏芝打造剧本。

在和尔东升的合作中,向华强充分表现出对喜怒哀乐超出常人的敏锐,尔冬升接受向家邀请拍摄的那部电影是《忘不了》,讲一个始终无法忘记死去的未婚夫的女性,努力开着他生前的巴士痛苦地活在过去的动人故事。其中最惊艳的妙笔是张柏芝失恋时的真切悲伤被融在了作品里,令23岁的她第二年就成为香港电影金像奖至今最年轻的影后。

纵观由向家主导的电影,几乎都呈现着强烈的个人感情,以及人与人之间浓烈到近乎本能的情感和欲望,无论是《赌神》里的兄弟情,还是《忘不了》里女性对爱人的怀念。曾有影评人说,在“中国星”时期,香港电影的主调是关乎个体的,那是小人物性格、兄弟情、市井江湖逻辑,带着强烈鲜明喜怒哀乐的。而到了2000年之后,比如《寒战》阶段,这种强烈的个体感受被一种对于体制和法制的探讨,和更成熟的人格取代。人们不再单纯凭本能而活,他们的生存掺杂了对法制、系统的认识和平衡。向氏电影代表了香港电影最纯真的时候。

最后一个放弃的香港电影大佬

三年前,当许安为自己写了一个“封神”故事大纲,想自己导演,到处找投资方时,听说向华强有意,他非常兴奋。原因是,20年前,许安曾参与过向华强投资的《黑侠》,那时他是这部电影的特效师。拍摄中途,导演李仁港预算超支,“那时候所有制片都说你不能再超支啊,你必须要什么时候完成这个片啊”,但他看到向华强把李仁港拉到一边,然后跟他说导演,你不要想太多,把这个片子拍好就好了。这是那时一个导演最需要的东西,向华强给了。许安后来说,这个画面他至今难忘。

向华强的性格决定了他愿意给出也只能给出最实际的东西,但到最后,陈岚发现这种情感和行为也是最有力量的。这也是许安对于向华强的最大感受。在他和向华强夫妇的合作中,两个人永远在提供最实际的帮助,“他们什么都会亲力亲为地去做。”他评价,“在他这个身份的人来说,他绝对不需要这么亲民的一种交流方式。”

有的人喜欢占别人小便宜得到快感,有人的自我满足则来自自己有能力给予,向华强和陈岚是后者。一天《人物》记者在向华强家采访完,不小心拿走一支笔,回头发微信给陈岚,说等回北京再见面还回去,陈岚立刻回:“随便啦,一支笔而已,你说也拿了太少太少东西了”,随后发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

后来一个细节,向家再次展示了他们的慷慨。《人物》希望向家准备几张家庭照片,几天后图片编辑被邀请到北京的酒店挑照片,她拿了U盘准备拷电子版,没想到,向家拿出的是从香港带来的三个大袋照片,让她挑。是独一份的珍贵照片,明显被翻看过、摩挲过,有的还有折痕。图片编辑挑了100多张带走扫描。

现场拍摄时,摄影师选择了北京的一个中国风情的高级会所。在漫长几个小时、N个场景变换的拍摄中,向华强父子继续慷慨地配合着摄影师提出的各种要求:看报纸?看。穿睡衣?穿。玩游戏?玩。

在许安看来,当被信任时,向华强是最有力量的人,但当“发现不是一个平等的交流”时,向华强也是最敏感的人。和向华强合作过之后,许安认为向华强这种极度自尊、易受伤、直接和暴躁,往往发生在他被误解和被为难时,“我认为他很有诚意,他其实有时候会觉得不高兴你质疑他,因为他不是一种蓄意的诚意,他真的发自内心的……真的很真诚地去投入,还有资源上也毫无保留地去投入,所以他觉得你质疑就是没有用心去认识他,但是他跟你交流是很用心地跟你交流。”

“封神”中间曾更换过内地发行商。第一个发行商签约时已经支付了3亿的预付款,在陈岚看来,那个发行商当时正和一家院线有矛盾,也许不想在有矛盾时发行这部电影,因此以电影和他们想象不同为由,想要推迟发行时间,等到矛盾解决。陈岚相信在说这件事时,如果对方提及自己的难处,希望获得向华强的帮助,而不是指责电影的问题,“那这个人(向华强)会心软,就会不知道怎么办”。她认为那人不该让向华强直接觉得自己在遭受质疑,“他的感觉是有伤到他了。”她说。之后,向华强说,“这个不给你们了,钱退给你们。”

7月11日,当向华强在香港的家中以激动的语气分享他成功的电影制作经验时,《人物》记者照例补问他一生中有没有投资失败的影片。他的妻子先说出了一个名字,但他躲避过去了,记者再追问时,向华强不得不正面谈及。他承认那是失败的,但他说自己其实预感到了,“我跟她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他说。“什么跟我做了心理准备?”陈岚直接否定了,她立刻把话抢了过去,谈起当电影拍完,向华强还想让她做首映礼时,她如何艰难地找到一个场地,又如何在看过片子,觉得太过丢脸又坚决拒绝办首映礼,“然后还有其他导演在问他,你为什么不搞首映,你每次都搞,(他说)我老婆不肯。”陈岚笑了。坐在对面的向华强一直沉默,《人物》记者一转过头,他已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满脸通红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向华强制作电影时既考虑卖座的片种,也希望尊重导演兴趣,他会给导演投资,哪怕明知这部戏很可能遭遇票房失败,这是他作为电影投资人和导演们的长久相处之道。“我又要挑好的那个片种,可是我又想先做一些导演,要他们发挥他的理想。”向华强说,“每个导演在我身上都失败过、过瘾过。”尽管预感到票房不好,但他还是让杜琪峰拍他想拍的《柔道龙虎榜》,也让徐克拍了《蜀山传》。在他们过瘾失败之后,向华强又会跟他们讲市场。这也是他的电影既能取得票房,又时常获奖的原因。

1992年,向华强曾受政府邀请来到内地,那时恰逢华东水灾,政府希望他号召香港演艺人士赈灾义演,鼓舞民心。陈岚记得那一次旅行带给丈夫极大的意外,他的电影公司在那之前从未在内地发行过电影,但无论到内地多小的城市都有人认出他来,因为当时“永盛”的电影正通过盗版录像带风靡内地,他们都看过他在《赌神》里出演的“龙五”。这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角色,当初为了诱惑向华强客串,导演王晶把这个角色改成了没什么台词。当演员失败的向华强没想到自己竟在内地第一次“享受了红的滋味”。

10年之后,当盗版发展到了一种效果“跟戏院差不多”却只“卖几块钱”的DVD形态时,向华强最终意识到他的电影事业已被危机环绕,这种DVD因为便于携带从内地蔓延香港,越来越少的人再去电影院。

“那个时候市场不要他了。”坐在酒店客厅的桌子上,向佐回忆。但事实上,并非如向佐所言,最终逼迫向华强退出的不是不被需要,相反,正是太被需要却感到自己无能为力终令其暴躁。

本世纪初,因为盗版泛滥,大部分香港电影公司已经收手不做,那时只有“中国星”做得最大,苦于没片播放的院线都来求他。“他们上什么片,都来找我”,“圣诞节、过年、暑假,什么节、什么节,一年反正是八部、十部都要靠我,”向华强说,“那我又心软了,又想为他们……”

这很快成为一个包袱,一是“片商来求我,我也帮不到”,二是,“我也不喜欢这样子搞,我不愿意这样子越搞越小”。他无法接受看着一切“越来越收缩,没有信心,越收缩呢,那个质量越不行”而无能为力的痛苦。“到了最后就是照顾不来,就好像你煮饭,其实这个饭都没有煮熟你就上来了。为什么呢?因为戏院等着你放嘛。”他说,“我还要每部都看看到底拍什么……怎么样宣传,很累。”

另一方面,他也在被导演们需要。导演拍电影是要有人投资的。当时很多人无法理解向华强的举动,很多人曾劝向华强在市场不好时少拍电影避过低谷,等待市场回暖,但都被向华强拒绝了。在导演王晶对《人物》的回忆中,即便在市场很差的时候,当他和向华强说想要拍片时,向华强仍会支持。那时,他还完成了自己一部重要转型之作《黑白森林》。但到最后,不懂拒绝的向华强已经令王晶都不好意思再去找他了,“我没把握让他不赔钱。”王晶说。

导演杜琪峰记得,在最后一刻向华强还购买很贵的放映设备试图去内地开影院赢得生机。但在那时,外资不能超过影院投资百分之五十,形容起那个过程,向华强说,“反正那个门是关掉的,有一点点缝,那个缝我就是硬闯。”硬闯的后果是被电影局叫停。

他被看作最后一个放弃的香港电影大佬。2005年的一天,向华强终于决定离开电影业,离开的方式也极具向华强特点,那是一种经历过“我气,我生气”,用尽一切办法却无能为力,似乎缺少深思熟虑的计算,突然做出了的决定。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他告诉妻子,“要不就一刀切吧”。他回忆,“因为我不做就完全不做,不要,连看都不看,想都不想,就投另外的生意。”

那天之后,向华强和陈岚投身房地产业,在电影业几乎没有任何消息。

向佐

由于童年不幸,向华强曾对陈岚说担心自己可能不喜欢小孩子,但当有了儿子之后,他却是最兴奋的一个,可以把他抱在前面,“爬一千个楼梯抱着他”,陈岚回忆。

当向华强要求儿子做到什么的时候,他不会滥用蛮横无理的父权,而是自己先做到,展示出自己的力量和说服力。

向佐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抽烟被父亲看到。“我不喜欢你这样。”父亲说,“我会把烟戒掉,但你得保证以后你抽烟不要让我看到。”让向佐印象极深的是,父亲戒烟戒得很痛苦,花费好几年时间,但他最终做到了。这种一旦承诺就必须做到的力量震撼了向佐,他的经纪团队说,直到现在,32岁的向佐抽烟时发现自己的父亲看到了,都会吓得立刻躲起来。

电影让向华强愤怒,2001年到2004年,向佐感到父亲非常不开心,“两公里以外都能感觉到他那种郁闷。”父亲原本很开朗,但那几年,向佐没有记得他笑过。

但离开电影的10年间,向佐也从没记得父亲明确说过“不做了”,“他不舍得”直接说这三个字,“因为他太爱电影了”。

后来,向华强对《人物》说,自己一直留了几个很得力的助手,养了他们8年,不用干事,就在公司,每天跟他聊电影,拿一些电影报告给他看,他也时刻在观察内地市场,终于在内地票房井喷时明白,这个市场终于成长为他在1990年代就梦寐以求的市场。

《人物》记者随口跟他聊起几部内地电影,他无一不晓,并且立即给出点评。比如,《满城尽带黄金甲》,“卖人性的阴暗……最危险的一种戏种……大部分观众都想进戏院看梦……我觉得不会发这种梦”。《1942》,“《唐山大地震》,它也很悲惨,可是它里面的故事、演员让你痛痛快快地哭……可是《1942》就是没有这些东西。“

但向华强也是一个爱面子的人,香港九龙塘的五层别墅里,除了去公司和见朋友,10年间,向佐说他的父亲极少离开家。中间虽然不断有内地片商找他一起拍戏,但都是“两三千万”“中低水平”的投资,在“中国星”过去的岁月,他已经做过大量这类成功的电影,创造过无数经典,以此出山?他“下不了决心”。

向佐初中开始到英国读书,高中毕业想去美国读大学。2001年911事件,因拿不到签证,17岁那年,向佐的人生第一次出现停滞。在一种不知何时才会有结果的等待中,过去的生活戛然而止,他只能看着在美国大学毕业后成为职业运动员的人生目标遭受蚕食无能为力。他回到香港成为模特,最终走上演员道路。

他没有想到的是,回归做电影的机会却诞生在了儿子向佐身上。

2003年,向佐19岁那年,产生了想当演员的愿望。他挑了一天晚饭后的时间,庄重地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他正儿八经地就跟我们俩讲说他想演戏,叫我们帮他。”陈岚说。

夫妻俩的第一反应是不支持,向华强表明他不会用自己的资源帮助他。

向华强曾经看过儿子表演,当时学校要排一些话剧,挑儿子去演戏时,他就站在台下。有些小孩子很抢镜,说话很清楚,但儿子很害羞,那时候还是大胖子一个。尽管向佐提出想当演员的愿望的时候已经减肥成功,但向华强认为儿子并不具备演员需要的表现力和观众缘。

向华强本来以为儿子只是说说玩而已,但让他意外的是,儿子随后的行动。

被拒绝后,向佐自己找到香港几乎所有导演的电话,一个个敲他们的门。因为担心他父亲会不开心,大多时候,别人都直接拒绝了。后来向佐把这个过程视为对自己意志力的重要训练,在一系列的艰难请求和被拒绝后,如果有一个人答应,他会感到巨大的快乐。这种稀少的狂喜只出现在艰难之后,为了追求它,这些艰难也有了意义。

向华强有一女二子。由于童年动荡和幸福感的缺失,他尽可能满足他的孩子,不让他们被同样的弱小感所困。向佐觉得他的成长是幸福的,那是一种一切正当爱好只要浮现都会被用爱全力浇灌的慷慨教育。当发现儿子喜欢游泳和放风筝,向华强从此每个周末都会不顾忙碌亲自陪伴,那也是他喜欢的。

财富、权力和一位疼爱丈夫、执行力超强的妻子又在进一步强化这种成就感。当向佐至今得意他在小时候总能轻而易举地甩掉同龄人成为获胜者,兴高采烈沉浸在即便第二名也落后他很多的兴奋中,完全可以靠游泳一个项目就直升中学时,他的母亲则会在香港中环的餐厅里对《人物》记者淡定地说出另一个事实:他的游泳教练是世界冠军庄泳。

你无法判断是因为财富和权力保护住了向佐的单纯,让一种不管现实如何就要自我实现的斗志得以比同龄人维持得更久,还是因为向佐天生遗传了来自父亲的意志力。当普通的孩子很早就明白某些需要用妥协、等待,甚至用放弃去与之相处的不可战胜的现实强力,这种现实强力在向佐的世界里至今没有出现。当遭遇一个一切都满足自己的父亲突然的拒绝后,他想要证明自己。

“可能有些人还会跑龙套开始,我(因为家庭原因)连跑龙套我都等好久才能跑龙套。但我有梦想,我也在追求梦想,但是好像那个时候就感觉老天不让我去碰这个梦想,根本连摸都不让我摸,那种痛苦你知道,那种郁闷。他连摸都不让我碰,对,凭什么不让我碰啊,我就要来。”向佐对《人物》记者说。

2006年,在向佐哀求了陈可辛,陈可辛给了他一个为《投名状》当群众演员的机会时,他要演一个死了,被从楼梯上拖下来的人。陈可辛建议用替身,但向佐要亲自做。拖下来之后,他的脸花了,牙齿还掉了一颗。后来主角李连杰在和陈岚一起吃饭的时候说了这事。陈岚回家直接训斥了向佐,这么大还不懂得保护自己,“真有点生气……你不是三岁小孩,我疼爱你牙齿掉了。”她的意思是,你三岁掉了牙我应该心疼你,可你不是三岁了。但是她认为儿子不用替身是对的。“年轻人不可以说动不动我要用替身对不对?我们也不会鼓励他这样做,他自己也不敢这样要求,再难的东西都是自己做。”她说,“不管这部戏我们是不是老板,他都不可以做,不让他有这个心态。”

这段往事是在车上,向佐的一个朋友讲给《人物》记者的,当听到朋友描述自己当时受伤却被责备一通的委屈,向佐在旁边默默地流下眼泪。

当看到儿子的强大意志力和行动力后,向华强产生了兴趣。最终,他答应支持儿子当演员的愿望。“他的条件就是这样,他要干就干,也不怕。”

但他需要儿子给他交出实际的东西。就像他为别人设计道路那样,他为儿子也设计了一条道路,那是一条最艰难但在他经验里一旦做出来就真正具有不可替代的竞争力的道路:把他训练成一个功夫演员。

向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随后,李连杰的师弟贺敬德,成为了向佐的功夫老师。

在向佐家的仓库里,长达6年,贺敬德和他日复一日练功,在九龙寨公园,老师鼓励向佐的方法是让他看着五星红旗坚持奔跑,贺敬德是曾让国旗升起过的世界武术冠军,“因为我让国旗升起来过,我说下一个是你”,他用这一最荣耀的时刻激励他坚持下去。

6年里,向佐彻底改变了他的身体。这个速度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仅用劈叉这一简单动作举例,向佐决定习武时已经25岁,身体完全定型,但他只用9个月时间便做到了一个成年人需要花两年才能完成的事,背后代价是忍耐超乎想象的疼痛,“整栋楼听到我在喊”,向佐回忆。香港郊区一座废弃的楼是他最早练功的地方。因为怕情绪受不了,陈岚从不在他练功时见他。

向华强还安排了香港著名的表演老师甄咏蓓负责教向佐表演。每一周,杜琪峰和向华强一起来检验他的成果,提出意见。甄咏蓓记得那个场面,他们的意见基本上是严厉批评和绝对质疑,10个人围着向佐,说“什么也不好”。在向佐印象中,杜琪峰的眼睛甚至从来都是看着地面,看着老师,或者看着手机,表示他根本看都不屑看他。“(杜琪峰)跟他爸爸是同类的人,就是他们永远看的东西也是在(云端之上)。”甄咏蓓笑着说。

伴随着儿子身体的变化,向华强的力量和野心都在苏醒。

当“封神”这个题材出现后,向华强决定携子出山。

2014年,“封神”开拍第一天,向佐的腿就在一场一打十的戏里被武行用长刀插穿了,但向佐并没有要求停止,大约半个小时后拍完这场戏,一脱裤子,血立刻冒了出来。他对《人物》记者说,那一刻,对他而言已经不仅是伤痛,更是代表着5年的付出,在他受伤那一刻,他看到的也已经不仅仅是此刻的伤痛,而是“5年的训练不可以放弃”。

当获得了这种强大感,向佐说自己的心情是感动的。他认为父亲正是用这种方式把他的精神馈赠给了自己,把他的全部成功之道告诉了自己,父子两个人有生之年第一次用力量让彼此感动。

“封神”的野心

“他不光是希望有一个商业的回报。”谈起向华强为什么启用自己这个没什么经验的导演拍摄“封神”这么大的题材,许安说,“(向华强)可以找一个很大的导演来处理这个影片……但是那就变成只是一个……为了赚钱的操作。”

向华强希望能带出一个新导演,他想的是要对整个电影工业有贡献。更重要的是,向华强希望,通过封神这部电影,通过他的大投入,“对国产片的国际水平有个提升”,许安说。

要为整个电影工业做贡献的做事动力,既与情怀与使命感有关,也来自于向华强的自信。在香港电影的历史上,向华强投资的电影数次开辟了新的电影类型,1980年代末的《赌神》开辟了赌片题材,1990年代初的《逃学威龙》奠定了周星驰的喜剧地位,2000年的《孤男寡女》开创了都市白领情感系列。从采访中不难发现,向华强毫不怀疑自己就是这种力量的拥有者。

所有《人物》记者采访过的电影公司老板,当谈到他们的事业时,几乎都会感谢某个导演,因这个导演愿意和自己合作,自己才有了获得成功的机会。冯小刚之于王中军、王中磊,李安之于江志强,王晶、徐克之于于冬都是如此。但当相同问题问到向华强时,向华强想了半分钟左右,回答是,没有。

一方面,这也许因为向华强电影制作的经历远远资深于绝大多数现在已经获得成功的导演。他从来不需要像很多晚辈投资人一样,在涉入电影圈时借助成名导演而获得机会。相反,很多时候,是向华强给了那些导演第一次的机会。

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他强悍的自我定位。他从来不以仰视的心态面对导演的才华,在他和导演的关系中,他往往是识人之人,他坚信的是自己的判断和付出的力量,自信于这些力量带来的成功。

杜琪峰是向华强最信任的导演之一,“你说多少个演员在他手上拿金像奖。”向华强说。刘德华前两次拿金像奖的电影都是向华强出品、杜琪峰导演的作品,《暗战》和《大只佬有大智慧》。向华强一开始想把携子出山第一部戏交给杜琪峰,“可以把他的演技给磨练了。”

但当杜琪峰构思好之后,向华强放弃了。作品的名字叫《暗器》,“这个片名太小,”向华强说,“太小,小里小气。”他重复了一遍。而且他不满意《暗器》是个古装武打片,在他的经验里,这种电影“不能大收,没有一部很大收”。大收的意思是,票房大卖。哪怕是《卧虎藏龙》,“不算大收啊,已经拍到最好了,顶尖,不大收。”

向华强认为大收的电影,2015年,一个是《捉妖记》,一个是《九层妖塔》,在他看来,它们的特点都是,“古怪,又有特效,才能够超收嘛。”

事实上,早在2001年,向华强就投资了徐克导演的玄幻片《蜀山传》。这部电影商业上算不上成功,原因是“那个时候的那个特效的技术还没有达到”,向华强说。

在蛰伏的几年中,向华强对中国电影状况的了解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比如,《三体》,向华强没有去看小说,他听身边人讲述后做出了判断,能应对这部小说场景的特效技术还远未成熟。

向华强放弃了和杜琪峰合作第一部出山电影的计划。他鼓励杜琪峰,以你的功力,拍一部我拍过的好的片种。“什么片种啊?大只佬……魔幻的。”向华强的经验是,电影必须有创新,但是要“七分旧,三分新”,杜琪峰2004年的金像奖获奖影片《大只佬有大智慧》在现在可以这样创新:“讲大只佬去抓妖怪……而且妖怪是外星人遗留下来的,大只佬也是外星人来的,让大只佬变成一个科幻片……好玩,喜剧,魔幻,而且有感情,我就要这种戏。”向华强说。

在向华强的判断中,特效片必定是“中国往后电影路线离不了”,“是将来中国的主流”。这个话题令他兴奋,“和美国一样,那你看美国十大卖座片都是特效片,特效的那个古装片,特效的那个英雄片,特效的那个动物片,特效那个什么什么……”“那我觉得中国特效片少,”向华强说,“我要不然不做,我做一定要在中国发展特效片。”

符合向华强出山标准的电影应该是充满特效的,奇幻的。这正是许安带着改编自《封神演义》的电影《封神传奇》出现在向华强面前时,让他兴奋的原因。一部中国文学史上涵盖神、妖、人三界,最著名也最具想象力的宏大题材。

更让他充满信心和斗志的是,当陈岚宣布他们要出山时,李连杰、范冰冰、黄晓明一系列明星都纷纷支持。有人和向华强说过,“封神”这个题材很多人想拍,之所以不敢拍就是因为需要明星太多,很难有人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当看到这么多明星支持自己时,向华强更加感到充满干劲,“他们不敢拍我拍才有意思。”

“几十年都有人记住”

在《封神传奇》的路演中,向华强对这部电影的亲力亲让发行公司的工作人员印象深刻并由衷钦佩。

路演长达近20天,从7月下旬到8月上旬,十几个城市和每个城市的近10个剧院,68岁的向华强都带着儿子、妻子亲自参加。在那十几天里,他们往往在早上8点起床,一天去一个城市,到晚上,再和这座城市二三百个影院经理一起吃饭,一一敬酒合影。第二天再8点起来去另一个城市。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能感受到他偶尔流露出的极度痛苦,他们乘坐私人飞机赶场,由于体积较小,飞机上升会更剧烈地摇晃,留给工作人员最深的印象是,他仰头闭眼皱着眉煎熬的样子。

路演前所未有地受到追捧,很多影院经理可以说是看着向华强出品的电影长大的,现在,传说中的电影大佬来到了身边。

7月29日0点,《封神传奇》上映。首日票房8105万,第二天6440万,第三天5555万,第四天,它的票房直接跌到2533万。这和向华强的期待截然不同。

在此之前,说起这部电影的票房,《捉妖记》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参照者。同样的魔幻、特效,“封神”共有2200多个需要制作特效的镜头,而后者不到1000个。但《捉妖记》首日票房中午就已经破亿,到第11天,依然能够单日过亿,相比之下,“封神”在票房上远无法望其项背。

与此同时,“封神”的口碑也与向华强的预期完全相反。

凭借《一代宗师》获得过奥斯卡金像奖最佳服装设计奖提名,一直以来,张叔平既是华语电影的顶级美术指导,也是向氏夫妇最信任的人,是为他们设计装修家居的最亲切的挚友。当接下“封神”这一任务,张叔平投入的是前所未有的亲力亲为,他亲自回归曾经布料设计师的身份,带着助理“从早到晚在工厂里,每一件东西他们都着手去做”,用许安的话说,付出的是拍其他人电影从未有过的“投入感”。但当“封神”公布宣传片时,张叔平呕心沥血制作的人物造型和偏科幻金属感的封神世界却遭到最激烈的吐槽。这也是向华强反思最多的地方。

向华强不得不承认,“封神”整体是用力过猛的。8月2日,坐在酒店房间里,他说,他认为他们在一种开辟新纪录的激动中走得过度了,把“封神”这一传统题材一步步推入到了观众不能接受的外太空、科幻、金属感十足的美式超级英雄大片境地,向华强承认,由于太想把它“改成一个新的方向”,结果出了问题。

网上吐槽还集中于“封神”的故事,在许安看来,导致这种遗憾的恰恰也是追求太多但完成度过差。“封神”原本的高潮是希望李连杰扮演的姜子牙不断变年轻,最后回到17岁,也就是他演“少林寺”的青春时期,是香港电影人心目中他最英气、最让他们惊艳难忘的时候,但这一高潮却在技术面前望而却步。“封神”尝试了和郭敬明即将上映的《爵迹》一样的“三维扫描系统”,也就是一种通过扫描将生活中的实物具象化为电脑中3D模型的拍摄方法。但真正操作时,向华强发现,其结果完全无法达到他对品质的期待,还原后,回到17岁的虚拟李连杰一做表情就会失真,这项技术完全没有成熟。也就是从发现这点的那时起,他和陈岚预感《爵迹》的特效会遭到吐槽。

向华强承认他“轻视了特效的难度”。“封神”最终高潮来自一个类似“绿巨人”的特效形象,三个英雄共同与之对抗。但这个形象出来之后,向华强就已经预感到它太过类似于美国电影里出现过的怪兽了,但想要修改时已经绝无可能。据陈岚回忆,那时已经6月,距上映只有一个多月,特效公司修改至少需要半年,为在承诺的档期发行,向华强被迫接受这一切。

若仅从特效制作阵容看,“封神”是绝对的诚意之作。“封神”特效总监做过“哈利·波特”、“X-Man”,动画顾问负责过电影《金刚》,动画版“哪吒”则由制作出《泰迪熊》的Tippett Studio接手。主题曲,陈岚最初找的也是近些年好莱坞最有名的大片《阿凡达》的配乐詹姆斯·霍纳,但拍摄期间,詹姆斯因飞机意外去世,即便找的替补者,也参与过“钢铁侠”。

亦如他对自己所认定方向的专注,向华强检讨的问题都集中在特效层面,他并不承认“封神”的剧本是有问题的,他所相信的是,只要特效足够强,观众就会被吸引,忽略其他方面。

尽管“封神”在口碑和票房上都远不如意,但仅上映第五天,坐在《人物》记者面前,向华强似乎就调整好心态。他总结了他所认为的不足,认为自己碰触“封神”这一有太多固有印象的题材是非常大的错误。他的乐观让他把期望寄托在了即将在今年10月开拍的新电影上,和“封神”不同,新电影的题材和故事完全都是自创的,这是他感到这部电影将和“封神”命运截然不同的原因,这也成为了新的给他自信的力量。

“我喜欢创新。”坐在酒店里,向华强说。对于一个持续在电影这一起起伏伏近乎赌博的产业中坚持30多年的大佬而言,那种保证他总能不断前行的超乎常人的积极心态再次发挥了作用。

“冒险就是(可能)失败。”向华强说,但创新一旦成功就会带来的巨大愉悦更让他迷恋。他说,在过去的30年里,他已经多次尝到过这种愉悦。何况无论是《逃学威龙》开创的警察校园题材,还是当他们把目光投向完全没有人想到的赌神题材,在这之前,他说,没人能预料到它们会成功,但成功后,“几十年都有人记住”。

(实习生吴梦琦、田歌、李慕琰、王紫贤对此文亦有贡献)

刘晓庆爱蜜蜡:天然琥珀蜜蜡释放琥珀酸对皮肤非常好

客厅风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领袖精英网】珠宝、文玩、国礼,应有尽有请加微信 xboy6688

 

淘宝天猫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